笔趣阁 > 新蕊 > 第六十章 置气

  何氏怔了一下,还待要说什么,老太太已经看向肖妈妈,吩咐道:“肖妈妈,你都听到了我方才说的话了?我现在可以告诉你,我是极其看重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的,你好生替我照应着,别掇窜夫人到处跑,若是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,你可不要怪我这个老太婆翻脸不认人!”
  老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重,颇有当年铿锵铁马的威严。肖妈妈脸色一白,她即便再笨,也听得出来老太太话语里的警告之意。
  她慌忙跪下,磕头道:“老太太请放宽心,老奴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夫人,让夫人顺顺利利的把小公子生下来。”
  “下去吧,好生伺候你家主子去。”老太太威严地挥挥手,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  何氏有些发愣,她没有料到一转眼的功夫,老太太居然向肖妈妈发难,愣神间,她想到此行的目的还未完全达成,不由道:“老太太且放宽心,我自会照顾好自己,只是这府里主持中馈的......”
  “行了。”老太太打断她的话,“不用你操心的你就不用操心了。有我这把老骨头在,这姜府的天就不会塌下来。”
  何氏有些着急:“老太太......”
  她本来盘算着,把那死丫头支出去,这主持中馈的大权就会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上,但是现在的情势的发展,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了呢?
  “行了,我累了,要歇息了,你们都出去吧。”老太太把目光转向杵在一旁的肖妈妈,“还不快将你的主子搀扶下去!”
  肖妈妈赶忙应了,忙搀扶着何氏走出老太太的院子。冷风吹来,肖妈妈一阵哆嗦,原来方才被老太太吓出一身冷汗来,如今被风一阵,通体凉透。
  何氏的神色也有些惊慌。她自打嫁入姜府,婆媳之间和和气气,从来就没有红过一次脸。她还真的没见过老太太如此威严的一面。
  “夫人。”肖妈妈大大的喘了一口气,“吓死奴婢了。”
  何氏拧着眉头,事情只成功一半,令得她十分的不开心:“肖妈妈,你看这主持中馈的大权......难不成老太太要带到棺材里去么?”
  肖妈妈眼珠一转,马上道:“夫人莫忧心,小公子要紧。至于这主持中馈嘛,夫人尽管放心,奴婢可以跟您保证,这主持中馈的大权,老太太绝对带不到棺材里去的!”
  何氏眼睛一亮:“肖妈妈莫不是又有了好主意?”
  肖妈妈的嘴角处噙了一丝冷笑。她可不是一个人,她背后的那个人能把老太太放在眼里?
  “母亲在老太太面前把我给告了?”姜新蕊大为讶异,犹如远山般的黛眉微微蹙起,脸上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。
  这个世上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告了的母亲,可真是少见。
  小梅忍不住道:“夫人就是偏心,打小就不太喜欢小姐,对大公子却是宠得不得了,一句重话都没说过。都宠到无法无天的境地了,若不是老爷的威严压在那里的话,大公子只怕早就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去了。”
  姜新蕊认真想了想,好像也真是如此。她的母亲何氏就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型的,女儿怎么样都无所谓,但是儿子却不行,哪怕擦破点皮都会心疼得不得了。
  小梅又说道:“小姐乖巧,打小老太太就宠着。大公子自小顽劣,老太太都不待见他。可能因了这个,夫人心里就不舒坦,也不只一次在老爷面前闹过脾气了。”
  “真是如此?”姜新蕊微微讶然,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?
  小梅看了她一眼:“小姐不记得这些事情也不奇怪,我听府里的婆子说,自打多年前那次祈北山踏青,小姐自悬崖下摔下来,把头摔破之后,很多事情便不记得了。”
  姜新蕊知道,小梅口中所说的祈北山踏青之行,算起来也是好多年前发生的事了。那个时候,小梅还未进府,父亲一时兴起,带了妻儿雇了马车到祈北山踏青。在上山的时候,拉车的马突然发狂,把一家子人全摔下马车,父亲和何氏只是被抛下马车,没有什么大碍,姜如敏命大,挂在了悬崖边上的树枝上。至于她,就没有那么好运了。听说当地的猎户在崖底找到自己的时候,自己已经摔个血肉模糊,尚存一口气在。何氏当场就昏死过去,父亲把苍州城里的名医都请了个遍,众名医皆摇头,让父亲准备后事。父亲不甘心,亲自去了一趟大光明寺,请退隐多年的老住持明鼎出山,全力救治自己。自那以后,自己在大光明寺一住就是三年,等再次回到府里的时候,人长高了,也长胖了,府里的人都说,自己大难不死,果然有后福。原来还没长开的容貌慢慢长开,竟然是个美人胚子,让府里的人羡慕不已。
  听说这三年里,何氏受不了失女这么沉重的打击,神情恍恍惚惚,老住持明鼎也给何氏开了药,陆陆续续吃了好多年,兼之自己的女儿又被救治过来,何氏这才慢慢清醒过来。
  说到底,何氏还是疼爱自己的。
  姜新蕊心想,或许是因了这些年,自己愈发得到老太太与父亲的疼爱,而哥哥却受不到老太太与父亲的待见,从而使得何氏的心里不平衡,因而对自己产生些不满罢了。不管怎么样,何氏毕竟是自己的生/母,做女儿的哪有怨恨母亲的道理呢?自己平日里多花费一分心思,多在父亲与老太太面前说哥哥的好,让父亲与老太太对哥哥改观,想必会让母亲好一点,这样母亲也就不会这样针对自己了。
  人常说,一个女人,有了身孕之后,性子都会有所改变,究其原因是爱护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的缘故,想必何氏的心结也在于此。
  姜新蕊回想了这段时间以来,自己所做的事情,阻止父亲前往祈北山猎人熊,识破谋害哥哥背后之人,桩桩件件,可都是为了姜府着想,她自己问心无愧。至于何氏的那种小家碧玉的心态,自己或许一时失察,没有体谅到罢了。
  但是最主要的,还是何氏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,又容易受人唆使,因而才会被人挑拨离间了去,使得她们母女失和。
  不管怎么样,自己还是多多迁就一下何氏为好。
  小梅想到方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底下婆子们的议论,心里面便有气:“小姐,你说夫人这是怎么了?她如今有了身孕,就应该放下/身心安心养胎才是,竟倒有闲情管起这府里头的事情来了,连小姐花自己的银子给府里上上下下添置新衣,夫人都要管着,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呀?”
  本来这添置新衣是全府上下皆欢喜的事情,夫人做不到,小姐替夫人做了,也算是替夫人挣回颜面,免得传出话柄,说姜府苛刻下人,更何况小姐用的还不是府里的银子呢。这么好的事情招谁惹谁了?夫人竟然不高兴,还到老太太那里告状去,真是匪夷所思啊。
  小梅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,只好兀自揣测:“小姐,奴婢觉得,夫人一定是听了什么人的唆摆,跟小姐置上气了。”
  姜新蕊微拧了眉头。
  母亲的性子她是知道的,底下的人也多有议论。说母亲是何家最小的女儿,打小就娇小惯养的,何家老太爷把这个最小的女儿视为掌上明珠,捧在手里化掉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又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她,保护得好好的,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,虽然出自大户之家,却养成小家子气。嫁入姜家之后,但凡有点什么不顺心的,都跟姜老爷呕气。也幸得老爷性子随和,也不跟她计较,凡事都随她去。老太太虽然也有意见,但看在儿子的面子上,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  她不明白的是,母亲即便是有点小心眼,但自己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啊,但凡做母亲的,对子女哪有不宽容的?但她这个母亲确实有些反常。
  当然,反常的还不止这些,姜新蕊想到上次到母亲房里去的情景,再联系母亲莫名其妙就怀上孩子,总觉得这里面透着一丝诡异,至于哪里不对了,她又说不上来。
  “小梅!”姜新蕊制止道,“不要再说了,多说无益。我们做子女的,哪能说父母的不是?母亲可能是身体不适,心情不好,所以性子不像往常那般随和了。现在是非常时期,家和万事兴,我们就迁就一下她好了,可别让苍州城里其他大户人家看我们姜家的笑话。”
  小梅暗暗叹气:“小姐的性子就是好啊,山凡事都顾全大局,要是夫人能体谅一下小姐就好了。”
  这时,小梅想起一事来,道:“小姐,奴婢方才还听得下人们嚼舌说,说夫人今天一大早的,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里。除了跟老太太说了裁制新衣的事情之外,还提到了何府。”
  “何府?”姜新蕊有点愕然,“我们不是与何府好多年没有往来了吗?怎么今天母亲突然提及了?”
  自打多年前何府捐助一事姜家没有给丝毫赞助之事过后,何府就彻底的断了跟姜家的往来,就连何氏回去给父亲拜寿,也被冷冰冰的赶了出来,说没有生过这个女儿。事情都闹到这个份上了,何氏突然又提及自己的娘家,的确有点不寻常。
  难不成何氏的思想转变过来了,主动向何府示好,借以提高姜家在苍州城里的地位?
  小梅撇嘴道:“小姐可别想太多,想那何府仗着自己是苍州城第一大儒,几时把我们姜家放在眼里了?这就是读书人的清高,好像我们姜府就没读过书似的!小姐若是想那何府会帮助我们,那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了。”
  姜新蕊笑了笑,知道小梅素来心直口快,说得也在理。何府一向都不把姜家放在眼里是事实,因为在他们看来,姜家即便是皇商,也跟苍州城里的那些商贾一流没有太大区别。他们还常常讥讽姜家“奸商奸商,无奸不商”呢。
  所以,她压根就没朝“何府会帮助姜府”这方面想。
  “那母亲提到何氏做甚?”姜新蕊来了兴趣,她甚至觉得,最近母亲的言行举止变得愈发有趣了。
  “还能做什么?”小梅没好气道,“无非针对小姐罢了。夫人在老太太面前大赞何府重规矩,重礼仪,这才培养出像何二小姐这样的苍州才女,还要我们姜府向何府学习呢。”
  “这样啊。”姜新蕊笑笑,也没往心里去。
  何氏受何府教育太深,总把女子要温柔贤淑挂在嘴边。如果是以前,她对于母亲的这一套说教是十分奉行的,认为女子一定要有才有德,才能配得上大户之家。但是结果呢,又怎么样?前世的自己还不是摆脱不了被小人陷害,七尺白绫了却余生的命数!
  重活一世,今生的她不可能再相信何氏的那一套说辞了。她认为,今生的她是不可能再做姜家,甚至是谢家的附属品了,她要做回真正的自己,重新把握住自己的命运!
  小梅越说越气愤:“奴婢觉得夫人有些过份了,哪有自己的母亲说自家女儿的不是的?夫人竟然在老太太的面前说,说小姐出自商贾之家,这何府大儒之家的规矩是一点没有学到,还说那何二小姐才是真正苍州城里的淑女,苍州城里的那些贵女们都以何二小姐马首是瞻,这求亲的差点没把门槛给踏破了,让城里的那些贵女们羡慕得不得了。”
  姜新蕊好笑道:“难不成我还要苍州城里的那些公子哥把我们姜家的门槛踏破不成?”
  小梅怔了一下,不由笑了起来:“小姐说得是,小姐都是订过亲的人了,如果要像何二小姐那般,谢公子可是第一个不答应的!可见夫人真是糊涂了。”
  姜新蕊可没有觉得何氏有半分糊涂。
  何氏素来对她冷冷淡淡的,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哥哥姜如敏的身上。她与谢郎结亲,这在苍州城里众多人看来,也算是一门理想的姻缘了,或者可以这样说,是姜府高攀了。何氏想必打算借着自己的这桩婚事,给自家哥哥带来一些好处吧。
  现在想想,好像自己与谢家结亲,也没有带给姜家什么好处。非但没有,还鲍鱼人参的定时定点的给谢家进贡,想起来还倒贴了。
  难怪何氏对自己不满意。